楼下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发出哑哑的电流声。修锁师傅蹲在单元口拆开面板，里头积了层灰絮和死掉的小飞虫。他说这种老式门禁的按钮最容易坏，因为孩子们放学回来总拿它当靶子，用书包砸，用脚踹，拿钥匙尖戳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干过，那会儿楼下门禁的塑料壳早裂了，露出里头的弹簧片，按一下弹一下，像某种简陋的健身器械。

那个弹簧片其实是个不错的握力器，拇指和食指捏住它反复按，能练指力。我们几个小孩比赛谁按得快，谁按得久，按到手指发酸就换另一只手。后来有人从家里翻出个真正的握力器，黑色橡胶柄，中间带根弹簧，握起来比门禁按钮费劲多了。那东西在班里传了一圈，谁都能捏几下，但没人能连续捏满五十次。有个瘦小的同学却能一口气捏八十下，他平时话少，胳膊也不粗，就是手指头特别有劲。后来才知道他每天在家练，用装水的塑料瓶当哑铃，瓶盖上钻个孔，慢慢往里灌沙子。

老居民楼之间的空地上，常有人打羽毛球。没有网，就在两棵梧桐树之间拉根尼龙绳，绳子上挂几片枯叶也不碍事。球拍是超市买的铁杆拍，拍面已经有点松，击球时发出噗噗的闷响。打球的人穿拖鞋也能接几个回合，跑动时拖鞋拍打水泥地的声音和击球声混在一起。旁边下棋的老头偶尔抬头看一眼，说这个球出界了，其实根本没画线，只是他心里的那条线。打着打着天就暗了，球看不清了，大家就收拍回家，约好明天再来。

小区围墙根有一排单杠，生锈的那种，最矮的够得着，最高的要跳起来抓。早晨五点多就有人在那儿吊着，多数是退休的老人，他们不拉引体向上，只是吊着，脚离地，身体晃一晃，说是治腰疼。年轻人偶尔来一个，正手反手各拉几个，掌心磨出茧子，过几天茧子破了，就不来了。有个中年男人每天六点准时到，戴白线手套，一口气拉十五个，拉完在单杠上压腿，然后倒着走两圈。他从不跟人说话，手套却越洗越薄。

冬天最冷的那几天，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反而好了，可能是冻住了某个接触点。孩子们放寒假，在院子里踢塑料瓶盖，用脚尖拨着跑，跑出一身汗就把棉袄脱了搭在单杠上。有个小孩把瓶盖踢进了下水道铁栅栏的缝里，趴在地上看了半天，最后用树枝挑出来。他们重新分拨，用书包摆两个门，一直踢到路灯亮。门禁的灯也亮着，黄黄的，照着他们跑进跑出的影子。有个孩子摔了一跤，膝盖破了皮，没哭，站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跑。

后来修锁师傅换了新按钮，塑料的，比原来的软，按下去声音很轻。孩子们再按的时候，手指头使不上劲，觉得没意思，就不按了。新按钮用了不到半年又坏了，这次是里头的线路断了。物业干脆把门禁改成刷卡的，每人发一张蓝卡片。有次我忘带卡，站在门口等别人进出，忽然想起那个弹簧片的触感，拇指和食指捏住它，一下一下地按。其实那点阻力练不出什么力气，只是让人记得手指还能这样用。院子里打羽毛球的人还在打，单杠上还是吊着老人，天冷天热都是这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