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车门开合的一瞬，人群像被挤压的沙丁鱼罐头，有人侧身挤入，有人卡在门缝里进退两难。我贴着玻璃门，看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一帧帧闪过，全是汽车。轿车停在别墅前，轮胎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被修图师调成了钻石碎屑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地面上那些四个轮子的家伙，此刻正堵在哪条高架上，或者正从某个地下车库的坡道缓缓爬出来。

我真正拥有第一辆车，是辆二手的白色捷达。空调出风带着前车主留下的烟味，挡把上的皮套裂了口。可那台1.6升的发动机在清晨打火时，声音沉稳得像老钟的摆锤。我开着它穿过整个城市去上班，在高架匝道排队时，看旁边的卡车司机摇下车窗吐痰，看隔壁车道的新手把雨刮器当转向灯使。车把人和人隔开，又把人和路连在一起。

后来换过几台车，有涡轮增压的，有混动的。仪表盘从指针变成液晶屏，导航从手机支架升级到车机内置。但开车时最踏实的时刻，还是深夜从地库出来，车灯切开黑暗，照见前方一小片柏油路。收音机里放着老歌，座椅加热慢慢暖透后背。这时候汽车不是工具，是一间会移动的屋子，装着你的音乐、你的气味、你习惯的坐姿。

城市在长高，路在变宽，可车也越来越多。早高峰的导航路况像一条条紫红色的血管，每条都堵着。有人算过，一辆车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停在车位上。于是共享汽车出现了，分时租赁的电动车停在路边，扫码就能开走。我试过一回，内饰干净得像酒店房间，没有烟味，没有裂口，也没有那台老捷达的摆锤声。

电车加速时没有换挡的顿挫，安静得让人走神。有次我开着试驾车等红灯，旁边公交车起步的轰鸣把我吓了一跳。忽然怀念起手动挡起步时油离配合的脚感，怀念发动机转速拉高时从防火墙传进来的震动。那些震动里藏着路面的粗糙程度，藏着轮胎压过井盖的闷响，藏着汽车和驾驶者之间最原始的对话。

地铁到站，车门再次打开。我被人流推出去，走上扶梯，回到地面。街边的停车位上，一辆银灰色轿车正被贴罚单，雨刮器下压着白纸条。远处高架上，车流像一串缓慢移动的珠子。我忽然想，明天该洗车了，后视镜上还沾着前天夜里的雨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