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被遗忘在取款机旁的旧伞
那天下着小雨,我去街角的自助取款机取钱。机器旁边立着一个铁皮雨伞架,里面孤零零插着一把黑色长柄伞,伞尖还滴着水。我取完钱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些,顺手把伞拿起来看了看,伞柄磨得发亮,绑带松了,伞面有一处补过的痕迹。等了十分钟,没人来取。我把伞放回原处,忽然想到,这把伞的主人大概正淋着雨跑回家,或者根本忘了自己带过伞出门。雨天的街道冷冷清清,只有取款机的屏幕亮着,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却跳出了别的事。
我想起小时候体育课最怕下雨。操场湿了,老师就让我们在教室里下棋,或者看录像带里的排球比赛。有一回录像带卡住了,画面停在女排队员跳起扣球的瞬间,手臂伸得笔直,像一把拉满的弓。老师按了快进,画面抖了几下又动起来,可那一个定格我记了很久。后来我才明白,体育里最好看的东西往往就停在那么一瞬,起跳、出手、球离手,剩下的全交给地心引力和运气。雨天的体育课虽然扫兴,但那些卡住的画面反而比完整的比赛更清楚。
我上中学时,学校有个水泥地的篮球场,篮筐是铁的,没有网。夏天打完球,手心里全是铁锈和汗混成的红印子。有个同学个子矮,投篮总要用双手从胸口推出去,姿势难看,但准得离谱。他每天放学都练一百个罚球,下雨就在走廊里对着墙练手腕。后来校队选人,教练看了他十分钟就让他走了。他没说什么,第二天照样来球场。过了半年,他投篮的弧线变高了,出手点也移到了头顶。没人教他,他自己改的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,你没法跟别人比身高,只能跟自己比昨天。
那年冬天,学校组织长跑,绕着镇子跑一圈,大概五公里。我跑到一半就岔气了,捂着肚子在路边走。后面上来一个女生,平时体育课总不及格,跑得慢,但步子很稳。她经过我时没说话,只是把速度放得更慢了些,我就跟着她的节奏走了一段,然后慢慢跑起来。最后我们都没进前二十名,但都跑完了。到终点的时候,体育老师在名单上打了个勾,什么也没说。我蹲在地上喘气,看见她还在慢慢走圈,脸通红,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跑完比跑快重要。
后来我工作了,公司楼下有个健身房,我办了卡,去了三次就不去了。跑步机对着窗户,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玻璃幕墙,映出自己跑步的样子,笨拙,僵硬。器械区总有人举很重的铁,发出有节奏的闷响。我更喜欢周末去公园打球,跟不认识的人组队,打半场,谁输了谁下。有一次防我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背身单打很扎实,一靠一转身,球就进了。他笑着说以前在厂队打过,现在跑不动了,只能靠手感和脚步。那天我们连赢三场,他请我喝了瓶水。体育到了某个年纪,就变成一种聊天的方式。
雨停了,我把那把黑伞从架子上拿起来,撑开试了试,伞骨还结实,只是伞面有点褪色。我把它放回原处,走出屋檐,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。我想,那把伞的主人也许明天会想起来,也许永远想不起来。但伞架还在那儿,取款机也还在那儿,下次下雨,还会有人把伞插进去。体育也是这样,你练过的每一个动作,跑过的每一段路,投丢的每一个球,都不会消失。它们只是暂时被忘在某个地方,等一个合适的天气,再被想起来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