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,老陈把脸贴得很近,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团雾。里面第三排靠墙的保温箱里,是他刚出生三天的孙女。护士说孩子各项指标都稳,再过两天就能出院。老陈点点头,却没挪步,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出远门,也是这么隔着车窗看站台上的人。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,单位组织去北戴河疗养,绿皮火车晃了整整一夜。如今高铁三个钟头就能到,可他哪儿也没去成,老伴儿腿脚不好,儿子儿媳又忙,他的旅游计划一拖再拖。
老陈的抽屉里压着一张中国地图,边角都磨毛了。年轻时他跑过不少地方,大连的海风腥咸,西安的泡馍要自己掰,桂林的山从江面上看跟画儿似的。后来有了孩子,出门就得挑孩子能玩的地方,再后来父母年纪大了,走远了不放心。地图上他用铅笔圈过不少地名,有些圈已经模糊了,有些地方通了新线路,他还没来得及改。去年退休时他跟老伴儿说,咱也学人家候鸟式养老,冬天去海南住两个月。老伴儿笑他,你先把家里那盆君子兰养活再说。
真正让老陈下定决心的,是上个月去医院取体检报告。候诊时旁边坐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正跟人视频,手机那头是雪山和经幡。老头嗓门大,说自己在西藏待了半个月,一点高反没有。老陈偷瞄了几眼屏幕,那蓝色天幕下的白塔,比他在地图上看到的任何标记都具体。回家路上他拐进旅行社,拿了一摞宣传单。欧洲太贵,东南亚太热,最后他挑了个甘肃青海的环线,八天,双飞,行程不算赶。他把宣传单折好塞进外套内兜,像揣了个秘密。
儿子知道后没反对,只说爸你先把降压药带够。儿媳在网上给他买了双防滑徒步鞋,说那边早晚温差大。老陈嘴上说不用这么麻烦,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,爬起来把相机找出来充电。那相机还是孙女出生前买的,一直没怎么用。他翻看说明书,学着调光圈,窗外天都快亮了。第二天他去社区医院做了个心电图,大夫说没问题,就是别太累。老陈应着,心里盘算着每天走多少步合适。
出发那天是个周二,机场人不多。老陈把双肩包背好,过安检时特意把皮带抽出来。飞机爬升时他耳朵有点胀,嚼了块口香糖。邻座是个去西宁出差的小伙子,听说他是去旅游,便推荐了几个当地人爱去的馆子。老陈拿笔记在登机牌背面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舷窗外云层很厚,像铺开的棉絮,他忽然想起孙女保温箱上那层玻璃,也是这么白蒙蒙的。他摸出手机,给儿子发了条消息:落地报平安。
青海湖比照片上更宽,老陈站在岸边,风把帽子吹歪了。他弯腰捡了块扁石头,试着打水漂,石头跳了两下就沉了。旁边有个同样独自旅行的老太太,正举着自拍杆找角度。老陈犹豫了一下,上前问她要不要帮忙拍。老太太笑着递过手机,说你也一个人啊。后来几天他们拼了几次桌,在张掖吃搓鱼面,在嘉峪关买夜光杯。老陈发现,出门在外跟陌生人说话,比在小区里跟邻居聊天容易得多。
回程的飞机上,老陈把相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。有丹霞的日落,有戈壁滩上孤零零的电线杆,还有一张是老太太帮他拍的,背景是祁连山的雪顶。他挑了几张发给儿子,又删掉重发,怕图太大费流量。空姐送来晚餐,他要了杯热水。舷窗外天已经黑透,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。老陈把座椅靠背调直,心想下次得带老伴儿一起,她念叨敦煌好多年了。飞机开始下降,他看见城市灯火从云缝里漏出来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