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被尾气熏了三个月，叶子边缘开始发黑。

我搬进这间出租屋时，楼下正好是条单行道。每天清晨六点，第一波车流会准时把我叫醒。发动机的低吼从远到近，换挡时的顿挫，刹车片咬合又松开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比闹钟管用。薄荷是前任租客留下的，摆在阳台栏杆内侧。我偶尔给它浇水，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它。叶片上积着一层细灰，用指腹一擦，能露出底下浅绿的脉络。楼下停着的车换了一辆又一辆，有辆银色两厢车总在深夜回来，引擎熄火后，排气管还会嗒嗒响上几分钟。

那辆银色两厢车的车主是个送外卖的。有天凌晨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他靠在车门上啃面包，车顶的送餐箱还亮着灯。他说这车是二手买的，跑了十八万公里，变速箱偶尔打滑，但修不起。他每天跑十二个小时，油钱占收入的三成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换电车，他笑了笑说充电桩要排队，耽误接单。后来连续几天没见到那辆车，再出现时右前灯碎了，用透明胶带粘着。他说是剐蹭，对方跑了，自己修要八百，先凑合开。

我开始注意路上的车。早高峰时，车流像黏稠的糖浆，一辆贴着一辆往前挪。有人摇下车窗抽烟，有人对着后视镜补妆，还有人在方向盘上吃早餐。出租车司机变道最果断，网约车司机总盯着手机支架。有次我看见一辆老捷达停在路边，引擎盖冒着白烟，司机蹲在车头前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说的都是零件价格。路过的车没有一辆停下来，喇叭声倒是响成一片。那盆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，露出灰白色的背面。

周末我去汽配城换雨刮器。店里堆着各种保险杠和大灯总成，空气里是橡胶和机油的味道。老板说现在生意不好做，新能源车来得少了，没什么可修的。他指着一排拆车件说，这些都是从事故车上卸的，有的车才开两年就撞报废了。旁边有个年轻人在挑轮毂，说要改装他的思域。老板劝他别改，年检过不了。年轻人没听，抱着轮毂走了。我拿着新雨刮器出来，看见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等着修的车，车身上落着灰，像那盆薄荷的叶子。

有天夜里下暴雨，我被雷声吵醒。楼下传来急促的喇叭声，那辆银色两厢车陷在积水里，车轮空转。外卖员站在齐踝深的水里推车，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。我拿了把伞下楼，帮他推了一把。车脱困后他连声道谢，说这单要超时了。他上车前回头看了眼我的阳台，问那盆薄荷是不是快死了。我说可能吧。他说薄荷好活，剪一截插水里就能生根。然后他钻进车里，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。我回到阳台，把薄荷枯掉的叶子摘掉，剩下的枝条还带着点绿。

第二天早上，楼下单行道照常堵车。我把薄荷搬到了阳台角落，避开排气管的方向。剪了一截还算健康的枝条插在玻璃瓶里，放在窗台上。楼下的车流还在慢慢挪动，喇叭声断断续续。那辆银色两厢车没再出现，听说他换了工作，去开货车了。新来的租客在阳台抽烟，问我那盆是什么。我说是薄荷。他哦了一声，继续看手机。窗台上的枝条泡了三天，切口处冒出一点白色的根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