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的时候,手指还攥着一把车钥匙。
护士推着婴儿车经过走廊,车里裹着蓝色襁褓的小家伙忽然哭了一声。老周的肩膀抖了一下,钥匙齿硌进掌心。那辆银色面包车停在医院后院,后座拆了装货,副驾驶脚垫上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。他开了十二年,从城南到城北,从凌晨到深夜,方向盘被汗浸得发亮。现在他忽然想,这车能不能装下那个小小的哭声。
老周第一次买车那年,儿子刚上初中。二手车市场里那辆面包车积着灰,发动机声音像老人咳嗽。他围着它转了三圈,拉开车门坐进去,座椅塌下去一块。销售说这车拉货载人都行,他点点头,没还价。那天他开回家,儿子绕着车跑了两圈,问能不能把后座留着。他说不行,要拉货。儿子哦了一声,再没提过。
后来那辆车真的什么都拉过。建材市场的瓷砖,批发市场的纸箱,老家带来的红薯。有一回儿子发烧,半夜里他开车去医院,后座堆着半车没卸完的苹果,儿子就蜷在苹果筐旁边。他记得透过后视镜看见儿子缩着脖子,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。那时候他想,等攒够钱换辆轿车,坐着舒服点。后来钱攒够了,儿子去外地上大学,轿车的事就搁下了。
去年冬天他拉了一车年货去儿子工作的城市。高速上堵了四个小时,他在服务区买了一碗泡面,站在车旁边吃。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,一家三口正往后备箱塞行李,小孩嚷着要坐副驾驶。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包车,后视镜上挂着儿子小时候系的红绳,已经褪成灰白色。他把泡面汤喝干净,上车继续开。
今天他本来要去物流园拉货。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蹲在车边换雨刮器,听完就扔下螺丝刀,开车来了医院。儿媳妇早产,儿子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。他在产房外面坐了六个小时,后来护士说母子平安,让他去新生儿科外面看。他就站在那儿,隔着玻璃看那个小床,小床上贴着标签,写着儿媳妇的名字。
现在他站在医院后院,把车钥匙插进锁孔,又拔出来。他绕到车尾,拉开后门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块旧毯子叠在角落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坐在这辆车里,晕车吐了一身,他靠边停车,用这块毯子擦。后来毯子洗了又洗,一直放在车上。他把毯子拿起来,拍了拍灰,又放回去。关上车门的时候,他决定明天去把后座装回来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