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香肠在腊月的风里慢慢收紧,红白相间的肉粒被肠衣裹成结实的圆柱。父亲用针在表面扎出小孔,说是让油气散出来。我站在旁边看他踮脚把竹竿举高,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打羽毛球的样子。那时他手腕一抖,球就贴着网子落下来,我扑过去总是够不着。如今他扎香肠的手势还带着当年握拍的控制感,指尖用力,虎口微微发酸。体育这件事,最初大概就是这样从长辈手里接过来的。
后来我上了中学,体育课要考八百米。操场上风大,跑第一圈时还能跟人并排,到第三圈就只剩自己喘气的声音。体育老师站在弯道处喊,步子别乱。我盯着前面同学的鞋跟,数着呼吸,一步一呼一步一吸。跑完趴在栏杆上,汗把校服后背洇湿一片。那时不懂什么配速,只觉得身体里有个开关被打开了,累到极点之后反而清醒。很多年后我在别的事情上遇到难关,也常想起那个弯道,想起自己没停下来。
工作以后,体育变成了下班后小区里的夜跑。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,经过花坛时能闻到栀子花,经过便利店时能听见收银的滴滴声。我不带手机,只戴一块旧手表看时间。跑三圈走一圈,膝盖偶尔会响。有一次下雨,我躲在公交站台下,看雨水顺着顶棚流成帘子。旁边一个老头在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。他看我一身湿,说了句,动起来就不冷了。我后来再跑,就试着把步子放轻。
去年冬天,父亲住院。病房走廊尽头有个康复室,里面摆着几台旧功率自行车。他做完治疗就去蹬十分钟,速度很慢,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得吃力。我站在门口看他,他蹬着蹬着忽然说,你小时候我带你爬山,你总跑在前面。我说现在换我等你。他笑了笑,继续蹬。那台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腊月里风穿过香肠的间隙。体育在这里不是比赛,是让身体记住还能动。
今年腊月,阳台上的香肠换了位置,挂到了更靠里的横杆上。父亲说外面灰大,其实是他够不着了。我接过来扎孔,针尖刺破肠衣时有种熟悉的阻力。楼下有人在打乒乓球,球落在水泥台上发出脆响。我忽然想,体育这东西,从阳台到操场到病房再到阳台,绕了一圈。它不解决什么问题,只是让人在某个时刻觉得身体还是自己的。
香肠晾到第七天,颜色变深,捏起来硬邦邦的。父亲说可以收了。我剪下几节,放进蒸锅。水开后蒸汽漫上来,带着花椒和酒香。等待的时候我在客厅做俯卧撑,做了二十个就撑不住了。父亲坐在沙发上数,数到十五就停了。我趴在地上喘气,听见他说,够了。窗外有人跑步经过,脚步声一下一下,很稳。我爬起来,去厨房关火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