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街巷,一半空荡一半亮着灯
腊月廿八的下午,我穿过平时最拥挤的那条街去取快递。卷帘门拉下来一大半,上面贴着红纸写的“初八营业”。卖糖炒栗子的摊位还在,只是老板换成了个年轻姑娘,大概是替父亲看摊。她低头刷手机,偶尔抬头招呼客人,动作带着生疏。街角那家兰州拉面馆居然还开着,玻璃上雾气很重,里面坐着三五个拖着行李箱的人,低头吃面。整座城市像被谁抽走了一半人,剩下的一半还在,只是走得慢了些。
这种空法每年都会出现一次。那些拉下的卷帘门后面,是回老家的人、去南方过年的人、临时关店休息的人。可就在同一座城市里,另一些门正被推开。我认识一个做民宿的姑娘,她的院子在城西巷子里,年前一周就被订满。客人从北方来,从更小的县城来,带着孩子和老人,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,声音清脆。她说,过年不回家的客人比回家过年的客人更兴奋,因为他们终于有空去看别人活腻了的地方。
旅游这件事,有时候就是从自己待腻的街巷里走开。我有个朋友在西安做导游,年前接了个团,团里全是本地人。他们跟着他在城墙根下转,听他用方言讲那些他们从小路过却没进去过的院子。有个大姐说,她在这条巷子住了四十年,头一回知道拐角那棵槐树底下曾是个戏台。旅行不一定非要去远方,有时候只是换一双眼睛看自己每天踩过的地砖。
也有人把旅游当成一次缓慢的告别。去年冬天我在大理住过一阵,客栈老板以前是北京的程序员。他说他花了三年时间,把北京的房子租出去,在大理开了这家店。客人来了又走,他每天做早饭、浇花、喂猫,偶尔带客人去赶集。他说这不是逃避,只是换一种活法。旅游对他来说,是把自己从一个固定的格子里挪出来,看看外面还有没有别的格子。格子还是有的,只是大小不同,颜色不同。
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,其实是一面镜子。那些离开的人,去往另一个地方,吃不一样的饭,走不一样的路。那些留下来的人,在空出来的空间里,忽然发现平时被喧嚣盖住的东西。比如那家拉面馆里拖着行李箱的几个人,他们可能是刚从外地回来,也可能是准备去外地。不管是哪种,他们都在移动。移动本身就是旅游最朴素的样子,从一个点挪到另一个点,中间那段路程,就是全部的意义。
我取完快递往回走,路过那家民宿,门口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车。一个男人正从后备箱里搬行李,女人牵着孩子站在旁边,孩子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。他们抬头看院子门楣上的灯笼,脸上带着那种刚到一个新地方才有的茫然和好奇。我忽然觉得,这座城市空了一半,又满了另一半。空掉的和填上的,都是人,都是日子,都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念想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