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油锅边的教育启蒙
天还没亮透,早市东头那口炸油条的锅已经支起来了。铁锅黑得发亮,油在里头翻滚,面剂子一拉一拧丢进去,滋啦一声就胖起来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手上全是烫出来的白点,她一边翻油条一边跟旁边等着的熟客说,昨天老师又打电话了,说她孙子在课堂上坐不住,总拿铅笔戳前排同学的后背。
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油锅,筷子夹起一根颜色刚好的,搁在铁丝架上沥油。那孩子我见过,七八岁,放学后背个书包在摊子边上写作业,油锅的热气把作业本边角都烘得发卷。女人说,她也不懂怎么管,只能每天出摊前把孙子叫起来读二十分钟课文,读得磕磕巴巴,但总比不读强。锅里的油条浮上来,她用长筷子按下去,说这面得醒够时间,急了就炸不透,里头是死疙瘩。
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头插嘴,说他外孙女在城里上学,老师让家长批改作业,他连题目都看不懂。女人听了笑笑,说那也比她强,她连孙子课本上的拼音都认不全。可她说这话时并不丧气,手上照样利索地翻着油条。她讲有一回孙子问她一道数学题,她看了半天说不会,孙子就说那我自己再想想。后来孩子做出来了,高兴得在摊子前蹦。她说从那以后她就不怕承认自己不会了,不会就是不会,让孩子知道大人也有不懂的,不算丢人。
油锅里的油少了,她拎起油壶添了一些。新油落进热锅,激起一小片细密的泡沫。她说老师家访时讲过,孩子在家里看到的比在学校听到的记得牢。她想了想,自己每天四点半起床,和面、生火、出摊,孙子都看在眼里。有次孩子写作文,写奶奶的手像树皮,但是能炸出最好吃的油条。她说她看了差点掉眼泪,可嘴上还是骂他瞎写。锅边有人喊要两根,她应一声,筷子伸进油里,油条在滚油中慢慢胀大,颜色从白到黄,最后变成均匀的焦褐色。
早市散场时,女人开始收摊。她把剩下的油条装进塑料袋,说带回去给孙子当午饭。铁锅里的油已经凉了,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。她一边擦锅一边说,其实教育孩子跟炸油条差不多,火候太猛外面焦了里面还生,火候不够又炸不脆。她说不好具体怎么教,只知道每天该出摊出摊,该叫孩子读书就叫,剩下的看他自己。锅擦干净了,她把它倒扣在推车上,推着车往家走。天色已经大亮,路边的梧桐树投下很长的影子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