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儿科窗外的爷爷与一张缴费单
老周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,里面一排暖箱亮着柔光。他数到第三台,那个皱巴巴的小人才是他孙子。护士出来递给他一张纸条,上面印着今日费用:一千二百四十七元。他捏着纸条,从棉袄内袋摸出老花镜,看了两遍。走廊尽头的自动缴费机亮着蓝屏,他走过去,又退回来。儿子在电话里说,爸你别管,我们有医保。可老周知道,儿子上个月刚被降了薪。
老周年轻时在轴承厂做钳工,每月工资四十二块,攒一年才够买一台十四寸彩电。那时候钱是实的,一张一张数得清。现在他退休金每月三千八,听着不少,可菜场里一斤排骨要二十八。他不懂什么叫通货膨胀,只觉得钱越来越像水,从指缝漏得快。隔壁老李去年做了心脏支架,自费部分掏了四万多,老李说,那是他两年的退休金。老周把纸条折好,放进另一个口袋。
儿子和儿媳都是独生子女,上面四个老人,下面一个孩子。老周算过一笔账:孙子从出生到上幼儿园,奶粉、尿布、疫苗、早教,每月至少四千。这还没算将来的学区房。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分到厂里福利房,两室一厅,花了八千块。如今那房子市价两百万,可儿子要买新房,首付还差六十万。老周把存折看了又看,上面有十五万,是他和老伴的看病钱。
医院走廊里有人低声打电话,说这个月房贷还没着落。老周听见了,心里一紧。他想起前几天新闻里说,居民消费价格又涨了零点几个百分点。零点几,听着不多,可叠加起来,就是菜篮子里少一把青菜,就是孙子少一罐好奶粉。他不懂经济学,但知道钱不经花。自动缴费机吐出一张凭条,他拿起来,上面写着余额不足。他转身去楼梯间,给儿子打电话,说钱我转过去了,你别急。
老周回到玻璃窗前,孙子醒了,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攒下的东西,房子、存款、手艺,都在被什么东西慢慢稀释。他想起厂里老会计说过,钱要流动才有价值。可流到哪儿去了呢?他看见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年轻父母,手里攥着缴费单,脸上都是一样的神情。老周把凭条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。他决定明天去银行,把定期取出来,虽然利息少得可怜。
晚上老周回到家,老伴问他孙子好不好。他说好,就是贵。老伴说,现在什么不贵。老周打开电视,财经频道在讲汇率波动,他听不懂,换台到戏曲频道。可脑子里还是那张缴费单。他想起自己父亲当年用银元换米,想起自己用粮票买油,想起儿子用手机支付。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钱,每一代人的钱都在变。老周关了电视,对老伴说,明天买只鸡炖汤,给儿媳送去。老伴说,鸡涨价了。老周说,涨就涨吧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