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声呼叫铃,把整栋楼的人都喊回了童年
老式居民楼的门禁早就坏了,铁门上的对讲机只剩一个空壳,可偏偏三楼那户人家的呼叫铃还能响。声音又尖又细,像夏天午后粘在纱窗上的知了。每次有人按,整栋楼都能听见,然后就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楼上滚下来。小时候我住在这样的楼里,最盼着有人按错门铃,因为那意味着我可以抢在大人前面抓起听筒,胡乱喊一声“喂”,再飞快挂掉,假装是风在捣乱。
那时候没有手机,娱乐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恶作剧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是玩具,用力跺一脚,灯亮了,再跺一脚,又亮了,能玩到被邻居骂。还有楼梯扶手上的铁皮,冬天摸上去冰手,夏天却凉丝丝的,从五楼滑到一楼,裤子磨出毛边也不管。这些事现在想起来无聊透顶,可当时能笑一整个下午。娱乐不需要花钱,只需要一点闲工夫和不怕挨骂的脸皮。
后来家家户户装上了防盗门,对讲机换成了带摄像头的新款,按门铃的人站在楼下,屏幕上看得一清二楚。孩子们再也不能冒充大人乱喊了。可娱乐没有消失,它只是换了地方。有人开始在阳台上养鸽子,每天傍晚放出去,看它们在楼顶盘旋,吹口哨。有人把旧收音机修好,调到戏曲频道,声音开得很大,整栋楼跟着听《打金枝》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比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热闹得多。
再后来,楼里的老人学会了用手机看短视频。他们坐在楼下的石凳上,把音量开到最大,一个接一个地刷。那些视频里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炒菜,有人在讲笑话。路过的人偶尔停下来看两眼,然后笑着走开。有时候一个视频太逗了,老人会举着手机让旁边的人一起看,两个人对着巴掌大的屏幕笑得前仰后合。那个呼叫铃还在响,只是按的人少了,听的人也不再跑下楼。
有一年夏天停电,整栋楼的人都被逼到了楼下。没有电视,没有手机充电,孩子们在路灯下捉迷藏,大人们搬出竹椅聊天。三楼那户人家翻出一把旧吉他,弹了几下,弦不准,可还是有人跟着哼。后来有人从家里抱出西瓜,切了分给大家。那个晚上,没有人提娱乐这个词,可所有人都玩得很开心。呼叫铃在黑暗里静悄悄的,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。
现在那个呼叫铃终于彻底不响了。物业说线路老化,修不了。可奇怪的是,偶尔路过那栋楼,我总觉得还能听见它响,又尖又细,从三楼传下来。然后是一阵脚步声,有人跑下楼,有人对着听筒喊喂。其实我知道,那只是记忆在按门铃。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有人陪你一起按错门铃,一起跑下楼,一起在楼道里笑出声来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