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座上的童年与四只轮子的世界
那辆童车被卸掉两侧辅助轮的那天,孩子摔了第一跤。膝盖蹭破皮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他却扶起车把还要再试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前杠上,脚麻了也不敢动。两轮和四轮之间隔着几十年的光景,可那种想往前跑的劲头,是一样的。
我们家的第一辆车是银灰色两厢富康。后排塞过婴儿提篮,塞过折叠童车,后来塞过那辆卸了辅助轮的十六寸自行车。孩子长到五岁,已经能认出小区里每一辆车的标志。他趴在窗台上看楼下停车位,说那辆黑色的是大众,旁边白色的是本田。我问他怎么知道的,他说看轮子上的圈圈。汽车对他而言,首先是一堆可以辨认的圆形和方形。
周末去郊外,他坐在安全座椅上数窗外经过的卡车。水泥搅拌车算一个,拖挂车算两个,厢式货车算三个。数到四十多就乱了,重新从一数起。那些庞然大物轰隆隆驶过,他的问题也跟着轰隆隆来:为什么卡车有那么多轮子,为什么有的车后面背着备胎,为什么警车顶上有灯。有些我能答,有些只能含糊过去。他倒也不追问,转头去看下一辆。
有一回在高速服务区,他盯着旁边一辆老桑塔纳看了很久。那车漆面发乌,轮毂上沾着泥,车主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,正拿抹布擦前挡风玻璃。孩子问我那是什么车,我说是很早以前的车型,比爸爸年纪还大。他哦了一声,说那它跑得动吗。话音刚落,老桑塔纳发动了,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,稳稳倒出车位。孩子笑了,说你看它跑得动。
后来他自己琢磨出一套分类法。按颜色分,按大小分,按车灯形状分。有天傍晚在小区门口,他指着一辆缓缓驶入的深蓝色轿车说,这辆车像鲸鱼。我看了看,车身修长,漆面在路灯下泛着幽光,确实有几分像。那一刻我意识到,他看车的方式和我完全不同。我认品牌、看排量、比参数,他只看形状和颜色,把车当成会动的活物。
那辆十六寸自行车现在靠在车库墙角,链条生了锈。孩子已经长高许多,偶尔路过会拍一下车座,说当年摔的那一跤真疼。车库外面,银灰色富康早已换成另一辆更宽敞的车,载着他去更远的地方。四个轮子载着三个轮子的记忆,而两个轮子的童年,正慢慢退到后视镜里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