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路口积水没过脚踝，一个穿蓝色雨衣的人弓着背，把一辆电动车从水里推出来。车轮转不动，电机大概进了水，他推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。旁边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过，轮胎压出水花，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，又摇上去走了。那辆轿车底盘低，排气管离水面不过一拳的距离，它不敢停，停了就可能熄火。推车的人看着轿车远去的尾灯，大概在想，四个轮子终究比两个轮子稳当。

汽车在积水里的底气，首先来自那层铁皮壳子。电动车骑行者暴露在雨中，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，鞋里灌满了水，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。汽车里的人是干的，空调吹着前挡风玻璃，雨刷有节奏地摆动，收音机里还在放歌。这种隔绝感是汽车最朴素的价值，它把人和坏天气隔开，把噪音和尾气隔开，把路上的意外隔开一层。哪怕只是一辆几万块的小车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，外面的暴雨就变成了风景。

可汽车也不是无敌的。积水超过轮胎一半，轿车就得掂量掂量。进气口一旦吸水，发动机当场罢工，修起来动辄几千块。那些开越野车的人这时候就显出优势了，底盘高，排气管也高，慢慢淌过去问题不大。但越野车贵，油耗也高，平日里在城里开并不划算。汽车的种类太多，每一种都有它的长处和短处，选车的人其实是在选自己最常遇到的路况。积水只是其中一种，还有堵车、高速、停车位、油价。

推电动车的人后来把车推到了高处，拧了拧钥匙，仪表盘没亮。他蹲下来看了看电机线，雨水顺着手指往下滴。旁边修车摊的老板探出头喊了一声，说别拧了，晾两天再说。他站起来，把车锁在路边栏杆上，掏出手机叫了个网约车。五分钟后一辆灰色卡罗拉停在他面前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湿漉漉的雨衣贴在座椅上。司机没说什么，只是把暖风开大了一格。这一刻汽车又变回了那个最实在的东西，把你从A点送到B点，不让你淋雨。
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，路却还是那些路。暴雨一来，积水点年年都是那几个，立交桥下、老小区门口、排水管堵住的巷子。开轿车的人绕路，开越野车的人硬闯，骑电动车的人推车。每种选择背后都是一笔账，算的是时间、油钱、修车费、还有自己的忍耐限度。汽车没有解决积水，它只是给了人一个躲开积水的选项。这个选项要花钱买，要花油养，要在年检和保险上继续投入。但很多人还是愿意买，因为暴雨不会只来一次。

那个推车的人第二天又经过路口，积水退了，地上留着一层淤泥。他的电动车还锁在栏杆上，坐垫湿透了。他掏出钥匙试了试，仪表盘亮了，电机嗡嗡响了一声。他骑上去，慢慢汇入车流。旁边一辆黑色SUV超过他，溅起一点泥水，他歪了歪车把躲开。两辆车一前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，一个烧电，一个烧油，都在往前赶路。路面干了，太阳晒着，好像昨天那场暴雨从没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