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,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摩擦。我父亲午睡的习惯被搅得粉碎,他坐在阳台上,盯着楼下那辆满是灰尘的黑色轿车发呆。那辆车停在那里快两个月了,左前轮瘪着,后视镜用胶带缠了两圈。他说他年轻时候修过车,解放牌卡车,发动机拆下来能摆一地零件。现在他连那辆黑车的引擎盖都不知道怎么打开。电钻停了,他叹口气,说那车要是能发动起来,他真想开出去转一圈。
汽车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是最近二三十年的事。我小时候坐过的北京吉普,车门要用力摔才能关严,冬天暖风得等发动机热了才有,车里永远一股汽油味混着尘土味。那时候开车是门手艺,你得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哪里出了毛病,得会调化油器,得在冬天早上用摇把把车摇着。现在呢,一键启动,自动挡,倒车影像,连泊车都不用自己打方向盘。我父亲那辈人积累的经验,在今天的车上几乎用不上了。那些经验变成了一种沉默的姿势,就像他坐在阳台上看车的样子。
我去年换了一辆电动车。加速的时候没有声音,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中控屏上能看视频,能点外卖,能唱卡拉OK。有次我父亲坐我的车,他摸了半天仪表盘,问发动机在哪里。我说没有发动机,他愣了好一会儿,说那这车怎么跑。我解释了半天电机和电池,他听完点点头,说那跟电瓶车差不多嘛。我没再说什么。后来他自己去查了资料,还给我打电话,说原来电动车一百年前就有了,比汽油车还早。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,说那你们折腾这一百年图什么。
我住的小区停车位紧张,每天晚上回来都要在附近绕几圈找空位。有时候好不容易看到一个,开过去发现被自行车或者锥桶占了。有次我绕了二十分钟,最后停在一公里外的路边,走回家的时候经过那辆黑色旧车。月光照在车顶上,灰尘泛着白。我忽然想起父亲说他想开这车出去转一圈。其实他开不了了,他的驾照早过期了,眼睛也不行了。但他还记得怎么换火花塞,怎么调气门间隙,怎么用脚踩马达。那些东西留在他手里,像一种不会消失的温度。
上个月我陪他去报废厂处理他那辆开了十五年的老捷达。车况其实还行,但年检过不了,排放不达标,配件也难找了。报废厂的人拿气割把车顶掀开,像开罐头一样。我父亲站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切割的火花溅到地上,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他忽然说,这车的座椅是真皮的,当年花了八千块钱加装的。我说我知道,你说了好几遍了。他哦了一声,然后去跟报废厂的人要那块真皮,人家说没用,早割烂了。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块皮子,上面还带着海绵。
现在他每天下午坐在阳台上,等装修的电钻声停下来。那辆黑色旧车还停在那里,轮子还是瘪的,后视镜还是缠着胶带。有时候他会跟我说,那车的电瓶应该还有电,就是起动机坏了。我说嗯。他又说,要是能找个旧起动机换上,没准能打着。我说嗯。他就不再说了,继续看那辆车。阳光照在车身上,灰尘很厚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