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，一个中年人左手搀着父亲，右手举着输液袋。父亲走得很慢，膝盖像是生了锈的合页。他们挪到放射科门口，中年人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，腾出手来扶父亲坐下。父亲喘着气说，年轻时候能跑一万米。这句话飘在消毒水的气味里，很轻。

我后来常想起那个画面。一万米，对现在的人来说像另一个星球的事。操场上的跑道一圈四百米，二十五圈。跑过的人都知道，跑到七八圈的时候，身体会开始说话，用酸胀和灼热跟你谈判。大多数人那时候就停了。能跑完的，心里都有一块地方被磨得发亮。

体育课大概是多数人最早接触“坚持”这个词的地方。小学时候跑五十米，摔倒了爬起来，膝盖破了皮，老师吹哨子喊继续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意志力，只知道终点线在那里，同学在那边看着。后来长大了，发现生活里没有终点线，也没有哨子。你得自己给自己吹哨。

我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小哥，每天跑十二个小时。他说他把这当成马拉松，一单一单地跑，就像一公里一公里地跑。他不觉得苦，因为跑久了，身体会自己找到节奏。呼吸和脚步合上了，脑子反而空了。他说那种感觉，跟大学时候跑三千米最后两圈一模一样。

体育最诚实的地方在于，你练了多少，它就还你多少。没有捷径，没有后门，没有领导批条子。肌肉不认识关系户，肺活量不认人情。一个动作重复一千遍，它就是你的了。这种朴素的逻辑，在别的地方越来越稀罕。

父亲后来出院了，走路还是慢，但不用人扶了。他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走三圈，说是三圈，其实就是绕着花坛转。转完回家吃早饭。我没问过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年轻时候那一万米，也许什么都没想，只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