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与一块旧秒表

凌晨四点的蔬菜批发市场，地上湿漉漉的，空气里混着烂菜叶和冰块的气味。老王把三轮车停好，从兜里摸出一块旧秒表，按了一下，开始搬货。他搬货的节奏跟别人不一样，每搬一箱，秒表就嘀嗒一声。旁边的小伙子笑他，说搬个菜还计时。老王没抬头，说习惯了，以前练中长跑，教练说节奏比力气重要。他搬完一车，秒表停在十七分四十二秒，比昨天快了六秒。他擦了擦汗，把秒表揣回兜里，动作轻得像放一枚奖牌。

老王年轻时在县体校跑八百米，成绩卡在两分零三秒，怎么也进不了两分。教练让他改练一千五，他跑了几次，吐得比跑得多。后来家里出事，他退了学，来城里卖菜。可那块秒表一直留着，起初是看自己搬货能不能快一点，后来变成一种习惯。他说，体育这东西，不一定非在跑道上。你搬货、走路、甚至喘气，只要心里有个数，就是在练。他没参加过什么大赛，可每天凌晨的批发市场，就是他的训练场。

市场里有个卸货的老张，以前是举重队的，腰伤退了役。他搬冬瓜不用抱，用膝盖顶，一顶一推，冬瓜就滚上垛。老王跟他较劲，两个人不说话，但卸货的速度都提了一截。有一回老张闪了腰，老王替他搬了半小时，秒表没按。老张说你不计时了？老王说，今天不算。体育里有些东西比时间重要，比如你腰疼的时候，我帮你一把。这话听着不像体育，可他们俩都懂。

白天的市场安静下来，老王坐在摊位后面，拿秒表看太阳。他儿子今年上初二，在学校跑一千米，跑了三分五十。老王没骂他，只说，你下次试试前四百米别冲太猛。儿子说，爸，你又不教我。老王想了想，把秒表递过去，说，你按一下，跑的时候别想别的，就听这个嘀嗒。儿子跑了几天，成绩没怎么变，但回来不喊累了。老王说，这就对了。体育不是让你跑多快，是让你知道自己在跑。

有个常来买菜的老太太，七十多了，每天绕市场走三圈。她走得慢，但从不歇。老王有时给她留一把青菜，说您这比我们搬货还规律。老太太说，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，厂里搞运动会，我扔过手榴弹。现在扔不动了，就走走。老王听了，把秒表按了一下，说，您走一圈，我看看。老太太走了十二分钟，回来喘着气笑。老王说，挺好，明天再来。老太太说，明天还来。这对话没什么意义，可每天都有。

那块秒表后来坏了，按下去不走了。老王拿去修，修表的说，这表太旧了，换一个吧。老王没换，放在摊位抽屉里。他搬货的时候，还是按原来的节奏，心里数着数。有时候数错了，就从头再数。他说，体育到最后，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。你跑得快，有人比你更快；你搬得多，有人比你更多。可你心里那个数，谁也拿不走。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灯亮着，地上还是湿的，老王搬完最后一箱，天刚蒙蒙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