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,老周把脸贴得很近,鼻尖压出一小块白印。里面一排小床,第三张是他的孙子。他看不清,就换了个角度,手在裤缝上蹭了蹭。护士经过时朝他笑了笑,他赶紧退后半步,又忍不住凑回去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电梯叮的一响。他站了快四十分钟,直到儿子出来说母子都好,他才想起自己兜里还揣着一副扑克牌。那是昨晚在小区棋牌室没打完的局,被他顺手塞进口袋,准备今天约老李再战。
老周打牌不为赢钱,输赢也就几块钱的事。他图的是那间棋牌室里热腾腾的人声,有人悔棋,有人骂牌臭,有人讲昨晚电视剧里不合常理的桥段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边一杯浓茶,茶垢把杯壁染成深褐色。摸牌的时候手指头有数,出牌的时候嘴上不饶人。这种娱乐没什么高尚的,就是消磨时间,可时间偏偏需要这么消磨。他常说,人一闲下来,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寂寞,得找点事把那些缝填上。
孙子出生前那几天,老周其实没怎么睡好。他半夜醒来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年轻时在厂里文艺汇演的事。他演过一回杨子荣,披着借来的皮大衣,唱到“穿林海”那句破了音,台下照样鼓掌。那掌声他记了几十年,比后来拿过的任何奖状都清楚。娱乐这东西,有时候就是往平淡日子里钉一颗钉子,挂住一点什么,不至于让日子滑得太快。他后来不唱了,改下棋、打牌、看球,换着花样来。
儿子小时候,老周带他去看过露天电影。幕布挂在两棵梧桐树中间,正面反面都坐满了人。放的是《少林寺》,孩子们在幕布底下钻来钻去,模仿觉远和尚的动作。那天散场后,儿子一路比划着回家,把路边的冬青叶子劈得簌簌响。老周没拦他。他觉得小孩就该有这么一股疯劲,大人也一样,只不过大人的疯劲藏得深,藏在牌桌上、球赛里、钓鱼竿的梢头上。娱乐说到底,是让人暂时从自己的身份里溜出来。
现在老周有了孙子,他琢磨着以后带孩子去放风筝。广场上风大,线轴在手里转得发烫。他见过别人放那种长串的蜈蚣风筝,几十节身子在风里扭,围观的人仰着脖子看。他想着自己也可以扎一个,用竹篾和宣纸,糊一只大蝴蝶。这事不急,孙子才刚出生。他得先把牌局散了,把棋友约到家里来,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。日子还长,娱乐的事一件一件来。
走廊尽头传来婴儿的哭声,细细的,像猫叫。老周把扑克牌又塞回兜里,转身往电梯走。他得回家给老伴报信,路上顺便买两斤排骨。经过小区门口时,棋牌室的老李正坐在台阶上抽烟,冲他招手。老周摆摆手,说今天不打了,改天。老李问怎么了,他说添了个孙子。老李把烟头一扔,站起来说那得请客。老周笑了,说请客可以,但得先让我把排骨送回去。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闲话,阳光照在棋牌室褪色的招牌上,那几个字已经缺了笔画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