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公园的午后,一张掉漆的长椅被晒得微温。穿橘色工装的清洁工老周把扫帚靠在椅背,从布袋里掏出铝饭盒。他吃饭很慢,眼睛却一直跟着停车场方向。一辆银灰色轿车正倒进车位,车尾的倒车雷达嘀嘀响着,那声音穿过梧桐叶,落进他耳朵里。二十年前他修过三年车,在老家县城的国道边上。那时候汽车还是稀罕物,来修的多是跑长途的货车,发动机一拆开,满地铁屑混着机油味。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给一辆老解放换活塞环,车主蹲在旁边递扳手,说这车再跑两年就换新的。
现在的新车他不太认得了。车标越来越多,有的像字母,有的像几何图形,前脸格栅大得能吞下整条马路。有回他扫到一辆白色SUV旁边,车主正用手机遥控泊车,车自己打方向盘倒进窄位,他站在三米外看了半天。那车主锁了车就走,手机揣兜里,车灯闪两下算是告别。老周想起自己当年学修车,师傅说听发动机声音就能断故障,可现在电动机跑起来连响动都没有,像影子滑过地面。他低头扒了口饭,米饭有点凉,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。
他留意过不同人开不同的车。送外卖的小伙子骑电动自行车,在车流里钻来钻去,后座箱子绑着黄胶带。开网约车的司机把车停在树荫下等单,车窗摇下一条缝,胳膊搭在窗沿上刷短视频。最安静的是那些停着不动的车,落满灰的旧面包车,轮胎瘪了半边,雨刮器夹着枯叶。老周扫到跟前时,会顺手把落叶拨掉,再拿抹布擦擦后视镜。他不擦车身,只擦镜子。镜子里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脸,也能看见身后整条街的车流。
有天下雨,他在公交站台躲雨,旁边一个年轻人对着手机喊,说车被水淹了,保险来拖走。年轻人挂了电话,蹲在地上抠手指。老周没说话,递过去一张纸巾。年轻人接了,说谢谢叔。雨砸在站台顶棚上,声音很密。那辆被淹的车停在路中间,双闪还亮着,水没过轮胎一半。老周想起有一年冬天在国道边,一辆桑塔纳打滑撞上护栏,司机站在雪地里搓手,他帮忙推车,推了半小时才推到路边。后来那司机塞给他一包烟,他没要。
傍晚收工,老周推着垃圾车经过停车场。一辆黑色轿车正在掉头,灯光扫过他的小腿。他停下来等,车过去后,尾灯在暮色里红成两个小点。他忽然觉得车这东西,从铁壳子加四个轮子,变成现在能说话能自己开,可坐进去的人还是那样,有的急,有的慢,有的开窗扔烟头,有的等红灯时照镜子。他推车继续走,垃圾车轱辘碾过减速带,哐当一声。前面路口绿灯亮了,排队的车一辆接一辆起步,车灯连成一条线,往夜色里淌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