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呛人,他一手搀着父亲的胳膊,一手举着输液瓶。母亲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几张缴费单。父亲走得很慢,每挪一步都要停一下。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县城赶集,那时候父亲步子大,他得小跑才能跟上。现在反过来了。挂号窗口排着长队,他让父母坐在塑料椅上等,自己站到队尾。前面一个中年女人正对着电话说,我这边走不开,你们先去,我下周再过去。他听着,忽然想起去年答应带父母去海边,后来因为工作忙就搁下了。
那次没去成的海边,其实不过两百公里。父亲年轻时在福建当过兵,总说想看海。他查过路线,高速三个小时,住一晚,吃顿海鲜,开销也不大。可每次临到周末,总有事冒出来。父亲的膝盖越来越不行,母亲晕车也厉害。他有时候想,等退休再带他们去,可父亲已经七十六了。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,他跟着挪一步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旅行社发来的广告,说春天去婺源看油菜花,三天两晚,全程无购物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其实旅游这件事,他从前不太上心。年轻时候出差去过不少地方,北京、上海、广州,都是办完事就走。后来有了孩子,带孩子去过几次动物园和海洋馆。真正让他觉得旅游有意思的,是有一年单位组织去黄山。爬到半山腰,看见云从山谷里涌上来,把松树一棵棵吞掉又吐出来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回来以后,他跟妻子说,以后咱们每年出去一趟。妻子说好。后来孩子上了初中,周末要补课,假期要集训,每年一趟变成了三年一趟。
父母那一辈人,旅游是件大事。他记得母亲说过,这辈子最远去过省城。父亲当兵那几年,从福建到江西,算走过几个地方。退休以后,老两口偶尔跟团去周边转转,回来能念叨好几个月。上个月母亲翻出一本旧相册,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,是父亲在厦门海边拍的,穿着军装,身后是沙滩和浪花。母亲说,你爸那时候瘦,现在胖了。父亲在旁边笑,说那都四十多年前了。他当时在厨房切菜,听见这话,刀顿了一下。
他后来想,旅游到底是为了什么。看风景?散心?还是就为了换个地方待几天。有一年秋天,他一个人开车去皖南,在山路上绕来绕去,看见一个村子,白墙黑瓦,柿子挂在枝头,红得发亮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村子,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豆子,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他在村里走了十几分钟,没拍照片,没买东西,然后上车继续开。那天晚上住在县城小旅馆,被子潮乎乎的,他却睡得很沉。第二天起来,觉得心里空了一块,又好像满了一些。
父亲终于排到了。他把父亲扶到窗口,递上医保卡。窗口里的姑娘敲了几下键盘,说先去二楼抽血。他搀着父亲往楼梯走,母亲在后面喊,慢点。楼梯不长,父亲歇了两次。他忽然想起那个没去成的海边,想起厦门那张旧照片。等这次看完病,他想,先带他们去近处走走,哪怕就是城郊的公园,哪怕就待一个下午。父亲走不动了,可以坐在长椅上。母亲晕车,那就坐公交慢慢晃。他把父亲扶上二楼,抽血室门口排着几个人。他让父亲坐下,自己去窗口交单子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,窗外是一排杨树,叶子绿得发亮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