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到了三十七号，一个穿篮球背心的年轻人被搀进来，脚踝肿得发亮。他龇着牙说，抢篮板落地踩别人脚上了。护士见怪不怪，扔给他一个冰袋。走廊那头，有人捂着膝盖，有人吊着胳膊，深夜的急诊室像一间不挂牌的运动损伤门诊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身体开始的。跑起来心跳会快，跳起来能摸到更高的地方，投出去的球在空中划一道弧线，进不进另说。人喜欢这种直接的反馈，肌肉酸了就是酸了，喘不上气就是喘不上气，骗不了人。跟生活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相比，身体的累和疼反而简单。所以有人下班后换上跑鞋，在路灯下面一圈一圈地跑，跑完坐在马路牙子上喝水，觉得这一天总算有一件事是完整的。

但身体也脆弱。跟腱会断，十字韧带会撕，腰会突出。那个穿篮球背心的年轻人，大概明天就不能上班了。体育里藏着一种公平的残忍，你练得再多，也可能被一次落地毁掉。职业运动员更清楚这个，他们的身体是吃饭的家伙，每一次起跳都在消耗额度。看台上的人只看见进球，看不见冰敷、绷带和止痛片。

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往球场上走。小区楼下的乒乓球台，水泥的，中间拉一根铁丝当网，两个老头能打一下午。公园角落的羽毛球，没网，就在地上画条线。他们不追求什么，就是活动活动。体育到了这个份上，跟输赢没关系了，成了日子的一部分。像吃饭喝水，不动一动，浑身不自在。

看比赛是另一回事。几万人挤在体育场里，或者一个人对着屏幕，盯着那颗球。时间突然变得很慢，又很快。最后一分钟能拖成十分钟，加时赛像一辈子。赢了跳起来，输了骂几句，第二天照常上班。体育给情绪开了一个口子，让人暂时从自己的日子里逃出去，替一群不认识的人着急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那个篮球背心被朋友扶走了，脚上缠着绷带，一跳一跳的。急诊室的叫号屏还在跳，新的号码，新的人。体育让人受伤，也让人上瘾。明天晚上，球场上还是会有人起跳，落地，然后拍拍膝盖，接着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