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与人间娱乐
腊月的风把阳台吹成一块冷冰冰的铁板,可挂上去的香肠却红亮亮的,像一串刚睡醒的鞭炮。母亲系着围裙,把最后一段棉线打上结,顺手用针在肠衣上扎了几个小孔。她说这是让肉透气,不然会酸。我站在旁边看,手指冻得发僵,却觉得那排香肠在风里轻轻晃荡的样子,比手机里任何一条短视频都耐看。隔壁阳台也有人探出头来,隔着防盗网喊了一声:灌了多少斤?母亲报了个数,那边就笑,说今年肉贵,少灌些,尝尝味道就行。这对话没什么要紧,可说完之后,两个人都像完成了一件正经事,缩回屋里去了。
娱乐这件事,放在从前,大概就是腊月里这些零碎的忙活。灌香肠要挑前腿肉,肥三瘦七,切成小丁,拌上盐、糖、白酒和花椒粉。母亲做这些的时候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调子跑到天边又自己绕回来。我小时候蹲在盆边看她拌肉,觉得那双手又红又肿,可动作利落得像在玩一场游戏。现在想来,娱乐未必是专门腾出时间去做的事。它可能就藏在拌肉时多放一勺糖的任性里,藏在扎孔时故意扎出个笑脸的调皮里。阳台上的风再冷,手上有活干,心里有盼头,日子就不算难熬。
后来香肠挂够了日子,取下来蒸熟,切片装盘。母亲会挑出最完整的一段,让我给对门送去。对门老太太一个人住,接过碟子时总要拉着我说几句闲话。她说她年轻时也灌香肠,后来老头走了,就懒得弄了。说这话时她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她把碟子端进厨房,我听见她打开橱柜找筷子,又打开冰箱拿辣酱,那声音叮叮当当的,透着一股子活泛劲儿。一盘香肠算不得什么娱乐,可它让一个不爱出门的老人,在腊月里多走了几步路,多说了几句话。娱乐有时候就是把人从孤零零的椅子上拉起来的那点力气。
再后来,我自己成了家,也学着灌香肠。第一年盐放多了,咸得发苦。第二年又太淡,蒸出来软塌塌的。第三年才勉强像样。这过程中我慢慢发现,灌香肠最有趣的不是吃,是灌的过程。肠衣套在漏斗上,肉丁一点点往下塞,手要轻,劲要匀,急了就破,慢了就松。这跟打游戏有点像,得盯着,得琢磨,得跟自己较劲。可它又比打游戏踏实,因为最后挂出来的东西实实在在,能看见,能摸到,能分给朋友。娱乐要是能留下点痕迹,哪怕只是一串香肠,也比刷一晚上手机强。
有一年腊月特别冷,阳台上的香肠冻得硬邦邦的,像一排小木棍。我站在那儿发愁,怕它们冻裂了。母亲走过来看了看,说没事,冻过的香肠更香。她顺手掰下一小截,放进嘴里嚼了嚼,说:你尝尝。我咬了一口,冰凉的,咸味和酒味在舌尖慢慢化开,居然真的比往年更浓。那天下午我们没干别的,就站在阳台上,一人咬一小截生香肠,嚼着,聊着,看楼下的孩子放摔炮。摔炮的声音啪嗒啪嗒的,像谁在远处拍巴掌。娱乐不必是热闹的,有时候就是冷风里两个人嚼着生香肠,说些没头没尾的话。
如今阳台上的香肠已经蒸熟切片,摆在了年夜饭的桌上。母亲夹起一片,对着灯看,说今年灌得不错,透亮。我笑着没说话,心里想的是明年腊月还要灌。还要挑前腿肉,还要拌花椒粉,还要在阳台上挂一排红亮亮的香肠。风会吹过来,邻居会探出头来问,对门老太太会端着碟子来还。这些事年年重复,可年年做起来都有点新鲜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,不必去找,它自己会从腊月的风里长出来,挂在阳台上,等着你伸手去够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