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的晚上,我站在小区门口等车。路两边的店铺关了大半,卷帘门拉下来,上面贴着红纸写的“初八营业”。平时这个点最热闹的烧烤摊不见了,连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也锁了门,只留一盏小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。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,又落下。整条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,偶尔有辆车驶过,轮胎声格外清楚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座城市一半的人已经回了老家,剩下的那一半,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消磨这段突然多出来的时间。
娱乐这件事,平时总被挤到边角。下班路上刷几条短视频,午休时打两局游戏,周末看场电影,都像是从正事里偷来的碎片。可当城市空下来,时间忽然变得整块整块的,娱乐就不再是边角料了。它变成了一种需要认真对付的东西。我有个朋友没抢到回家的票,索性留在城里,每天睡到中午,起来煮一锅面,然后坐在沙发上把一整季的剧看完。他说那几天过得像在度假,又像在坐牢。屏幕亮着的时候什么都好,一关掉,房间里的安静就压过来。
留下来的年轻人聚在一起,娱乐的方式也变了。以前去KTV要提前三天订房,现在当天打电话就能约到最便宜的时段,包厢里空得能听见回声。有人带了一副扑克,四个人打升级,输的人喝一口酒。牌桌摆在茶几上,电视开着没人看,背景音成了说话声的底子。打到半夜,有人说起老家过年的规矩,有人抱怨抢票软件,话题散开又聚拢。这种场合不需要谁特意逗乐,光是坐在一起,时间就过得快些。外面的街道依然空着,但屋里这一小片热闹,足够把夜晚撑住。
电影院是少数还亮着灯的地方。春节档的片子排得密,售票处却不用排队。我买了一张票进去,发现整个厅只坐了六个人,分散在不同的排。电影演到一半,前排有人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还是听得见。没人回头,也没人咳嗽抗议。散场出来,商场的中庭摆着几棵假桃花树,几个小孩在树底下追着跑,家长站在旁边刷手机。这些画面拼在一起,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。平时看电影要赶场次,要躲人群,现在什么都不用躲,娱乐变得很轻,轻到像在完成一件日常小事。
除夕那天我去超市买速冻饺子,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,一边扫码一边跟旁边同事说晚上要去谁家打麻将。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回到屏幕上。我想起小时候过年,大人打牌,小孩放炮,娱乐是集体的事,谁家电视开着,就有人搬凳子去看。现在不一样了,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自己的屏幕,可留在空城里的人,反而更容易凑到一起。那天晚上我路过一家还开着的小饭馆,里面四桌人在吃饭,有三桌是拼桌的陌生人。他们碰杯的时候说了句新年快乐,声音不大,但整个店都听见了。
等到初五初六,回城的人陆续多了起来。街上的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上去,烧烤摊重新支起炉子,便利店又亮起了那盏白灯。城市像是慢慢醒过来,娱乐也跟着变回原来的样子,被塞进通勤的缝隙里,被切成十分钟二十分钟的片段。可我记得那些空荡的夜晚,记得那间只有六个观众的影厅,记得牌桌上散落的瓜子壳。娱乐从来不只是打发时间的东西,在那些被按下暂停的日子里,它是一根细细的线,把留下来的人松松地系着。













